原载于《经济观擦报》,2013年3月1日。

编者按:

美国总统位高权重,仍须定期更替,最高法院九位大法官却终身任职,深居简出,在被称为“大理石神殿”的宏伟建筑内审理案件,发布判决,守护着宪法与公正。一个拥有三亿多国民、上千枚核弹的超级大国,司法公正为何交由这九人守护?在这条司法“流水线”上,作为最终产品的“公正判决”是如何生产出来的?美国人民又凭什么信任他们的司法能力和职业操守?带着上述疑问,公共事务电视台(C-SPAN)于2011年采访了九位现任大法官和三位离任大法官。

所有大法官出镜接受一家电视台采访,这在美国历史上尚是首次。这些珍贵的访谈记录,都收录在《谁来守护公正: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访谈录》一书中,在这本书中,大法官们用生动、通俗的语言,详细解读了美国最有权力,也最为神秘的政府机构的内部运作。他们畅谈自己的司法理念、奋斗经历,对最高法院的决策内幕也不讳言,大量内容都是首度公开。

近日,我们约请 《最高法院的“喜剧之王”:安东宁·斯卡利亚大法官传》的译者钟志军先生,就《谁来守护公正》一书采访了该书译者、最高人民法院法官何帆先生。

问=钟志军 答=何帆

问: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历来以神秘著称,大法官们在公开场合的谨慎与缄默更加重了外界对最高法院的这一印象。作为一位长期致力于观察最高法院的学人,您认为大法官们这回首次集体直面媒体的主要原因有哪些?

答:外部原因大概有二:一是2000年以来,媒体、公众对最高法院一些重要判决颇有微词,认为判决政治色彩过浓,且与党派立场相关;二是美国近年公民教育有所退步,加上最高法院谢绝庭审摄录,人民对最高法院知之甚少。在2005年的一次民意调查中,只有55%的受访者知道最高法院有权判定国会立法违宪,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可以说出政府三大分支的名称,长此以往,会令司法独立丧失民意基础。正是基于这个原因,退休女性大法官奥康纳才把推动中小学生的公民教育作为自己的工作重心。

内部原因则是,2005年上任的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与前任威廉·伦奎斯特相比,思想更加开明,认为加强与媒体的接触,有利于公众认识司法的功能和作用,增强司法公信力。其他大法官也赞成这一看法。当然,即便如此,为免受干扰,大法官们仍禁止拍摄庭审实况。

问:许多人认为,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们分为自由派和保守派两大派系。刚刚去世的著名法理学家罗纳德·德沃金2008年出过一本名为《最高法院的阵形》的小册子,批评保守派大法官“受党派的、文化的或许是宗教的忠诚所驱使,蔑视传统,蔑视先例,甚至蔑视法律推理,以偷偷摸摸的方式开始推翻几代大法官建构起来的宪法核心原则”。在此次集体访谈中,无论是所谓的自由派还是保守派的大法官,均对这一观点进行了反驳。斯蒂芬·布雷耶大法官特别强调,“这里没有党派纷争与拉帮结派”。您如何看待这一矛盾现象。

答:过去,我也好用自由派或保守派对大法官做派系划分,随着这几年的观察和研究,个人觉得这类划分太过绝对,易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例如,斯卡利亚在死刑、错案纠正问题上立场保守,但又是刑事被告人对质权最坚定的支持者之一,被誉为“刑辩律师之友”,所以,很难把他的立场套到一个意识形态框框里去。另外,同样是立场偏保守,斯卡利亚与罗伯茨、阿利托在很多问题上的观点就不一致。的确,立场偏保守的大法官们近年推翻了不少先例,但立场偏自由的大法官早年推翻起先例来,也是毫不手软。再说,到底什么是“宪法核心原则”呢?恐怕大家都认为自己坚持的才是宪法“正道”,而对方走了“邪路”。

我认为,尽管美国学者和司法记者时常爆料、吐槽,大法官们还是非常在意最高法院作为一个整体的外部形象。无论内心对其他同僚有何看法,对外还是得宣称法院之内并无派系,大家都依从自己的内心指引作出判决,恪守客观中立立场。这或许是司法机关内部的一种“政治正确”,也可能是部分大法官的真实想法。这些人终身任职,就算跟之前任命自己的总统或政党对着干,也没人能拿他们怎么样。人人皆有立场或偏好,如果把他们的个人偏好或选择一律视为依附于某些党派,并非公允评价。

问:根据您自身的研究和观察,国内读者对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最大的误解,或者说最应该澄清的误解是什么?

答: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有句名言:“在美国,几乎所有政治问题迟早都要变成司法问题。”这句话流传甚广,让很多中国读者误以为,美国的一切政治、经济和文化争议,最终都可以由最高法院大法官说了算。但实际情况则是,美国联邦法官多认为,政府的行政分支和立法分支属于政治分支,因为他们由人民选举产生,目的是为公共事务做决策。但制宪者设置司法分支,不是用作反映多数人意志的工具,并非政治性的分支。所以,政治问题由政治分支解决,最高法院不受理也不解决政治问题。例如,关于国会的选区划分问题,早期的最高法院就以这是政治问题为由拒绝介入。另外,最高法院既不掌握军权,也不把控财权,是“最不危险的部门”,如果介入政治过深,判决执行不力,反会降低司法权威。按照最高法院最务实的大法官斯蒂芬·布雷耶的说法,最高法院应该有所为有所不为,与其他政府部门维持坚实有力、切实可行的工作关系,在决定是否受理案件或作出判决时,要充分考虑其他部门的宪法职能,包括他们的职责、不足和运作方式。

问:司法公正和媒体之间的关系是一个争论颇大的社会议题。媒体抱怨司法机构与外界太过隔绝,司法机构则批评媒体的报道不够准确,且存在专业上的缺陷(如此书中不少大法官所言)。作为他们的同行,您如何看待这一问题?

答:我觉得,民众应该尊重司法权威,但并不意味着司法机关应当高高在上,与世隔绝。司法工作当然应该受媒体监督。只要不涉及国家安全、个人隐私、商业秘密或未成年人等法定因素,立案、庭审、听证、执行过程和相关裁判文书都应充分公开。当然,有公开自然会有误读,但自有正确解读的人帮助你澄清误解,相反,如果你藏着掖着,不以判决示人,哪怕别人真想为你说话,也无从辩起。

个人认为,媒体自身也应讲求自律,对法院还未下判的案件,不应做过于有偏向性或者煽动公众情绪的报道,更不能为吸引眼球而断章取义,用惊悚标题或编造的直接引语误导读者。我自己特别不喜欢某些评论员或学者连基本案情还不了解,就直接批判承办法官的做法,所以,我格外欣赏斯卡利亚大法官在访谈中的一段话。他说:“除非你的确花功夫阅读了判决书,研读了相关法律条款,深入了解了法官想要解决的问题,并且认真思考过法官是否真的解决了那些问题,是否公正地解读了法律,否则的话,你就没有资格评判法官的工作。所以,我的建议是,除非你的确了解法官们已经审理的案件,要不然,不要随意评判他们的工作。”

问:本书访谈其实是由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大楼引发的。在建筑艺术上,这座大楼的确令人印象深刻,并且深为各位大法官喜爱。2011年元旦,我在南京游玩时在地图上偶然发现民国时期的最高法院旧址,特意前往观看。这座大楼主楼是三层钢筋混凝土构架,无论正视还是俯视,均呈“山”字形,寓意“执法如山”;大楼前有一高置的碗型水池,寓意“公正如水”,令人印象深刻。现在国内的法院大楼,多高大巍峨状,威严有余,内涵略有不足,甚至有些法院建筑照搬美国白宫,颇令人尴尬。假如您有一个和布雷耶大法官那样的机会,负责设计一座国内法院的大楼,您会怎么设计,或着重考虑哪些方面?

答:我对建筑设计没有研究,个人只能谈点专业之外的看法。说实话,如果不分法院的审级和职能,不考虑周遭建筑的风格,把法院大楼一律修成雅典神庙或国会大厦的样子,配上高高的台阶和两个石狮子,的确显得不伦不类。总体来看,法院大楼庄重、大方即可,不能一味模仿或标新立异,功能上应当适应对应审级的特点。比如,基层法院的设计应当更加注重开放、亲民和便利,公共区域应当完全开放,任何公民凭身份证安检后即可进入,里面甚至可以有社区中心、司法体验中心和模拟法庭,方便公民亲近、了解法院工作。至于办公区域,哪怕房间窄一点儿,也要确保每位法官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办公室,而不是像普通公务员那样三三两两挤在一个屋子里办公。据了解,上海市长宁区法院在办公楼改造时,就克服困难做到了这一点。当然,法院的审级越高,大楼在设计上应越注重威仪,但都必须以确保公开为前提。

问:严肃的问题之后,请容许来点儿调剂的八卦。当年您大学毕业,当了警察。根据当下大学毕业生的职业选择偏好,也算是有了一份令人艳羡的公务员职务。可您后来却毅然辞职,选择到中国人民大学继续读博士,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答:谈不上“毅然”吧,当时也纠结了好久,才决定辞职脱产读书。其实,我很庆幸自己毕业后做了警察,而不是一直待在象牙塔里。这份职业让我对这个国家、这个社会有了更多了解,对政法机关的真实运作也有了更多感悟。选择辞职读书,一是因为不想一辈子从事一个职业,过那种25岁就能一眼望到55岁的生活;二是只有真正投入实践,才能意识到自己缺什么,需要补什么,才会更加珍惜重新回到校园读书的机会。

问:博士毕业后,你成为一名法官,你认为这个职业最吸引您的是哪个方面?以后会不会考虑换工作,比如去做律师或教师?

答:尽管中国有中国的国情,但我始终认为,能够成为一名法官,是法律人的无上荣耀。我很珍惜这份工作,也尊重那些甘于清贫、兢兢业业、守护公正的同事。我很乐意在这个位置上,为推动法治尽些微薄之力,哪怕贡献微小,也是我们这代人的使命。世事无绝对,但至少在目前,这仍是一份能让我愿意一直干到退休的工作。

问:近些年,你翻译了不少与美国司法有关的书,也主持了一批相关主题的译丛。其中以《批评官员的尺度》和《九人》影响最大。我注意到,这里面虽然也有学术著作,但以记者作品居多。你的翻译数量之多,已经超过一些学者,这在高校固然正常,但你毕竟在体制内工作,这么做不仅对晋升无益,反而可能招惹是非,你怎么看这一点?

答:这个问题,已有不少同事或朋友善意提醒过我。我对自己的定位,只是一个司法文化传播者,与学者们推进学术深入发展的方向并不一致。相反,我会选择翻译一些风格面向公众,主题暗含中国,内容平实易读,文字化繁为简的作品,而不是前沿理论著作。严格意义上说,从一开始,我的目标读者就是广大非法律专业人群,希望公众能藉此理解法院与法官的职能和特点、司法机关依法独立行使审判权的重要性,明白法治罗马城不是一日建成的,总会经历各种艰难波折,中国如此,美国也不例外。例如,《批评官员的尺度》和《法官能为民主做什么》对美国司法经历的“黑暗时代”谈得就很透彻。这样的工作,许多人不愿做,既然自己有这个兴趣,又具备这个能力,还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同道,何乐而不为?至于是非,我们总不能因为害怕招惹是非,就选择无所作为。作为一名法官,只要不在工作时间“干私活”,不耽误本职工作,业余时间译点儿东西,传播点儿法律文化,总比一头扎进牌桌或酒桌上强吧。

问:下一步打算组织翻译什么书,还会以美国最高法院为主题吗?

答:我主持的“燃灯者”译丛会在今年推出“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传记译丛第二辑”,拟组织一批优秀译者,继续翻译布兰代斯、布伦南、沃伦等传奇大法官的传记。另外,我还邀请了一些年轻法官,利用业余时间共同翻译一批国外优秀法官的著作,内容涵盖司法理念、法院运作、裁判方法、说理技巧和说服法官的艺术各个层面,希望能带动“法官文化”的发展。

至于我个人,2013年4月会推出《牛津美国最高法院通识读本》和斯蒂文斯大法官的回忆录《五位首席大法官:最高法院杂忆》两本新书,之后就不再独立翻译任何与最高法院有关的作品。未来我可能会关注美国州法院,尤其是地方法院的历史和运转情况,包括诉讼分流、辩诉交易、陪审团和法官制度。就像你要透过美剧了解美国政治,不仅要看讲述华盛顿政治圈的《白宫风云》或《纸牌屋》,还得看讲述地方政治的《风城大佬》和《傲骨贤妻》。如果要全面了解美国司法,除了最高法院,还得看看人家的地方法院是如何运作的。即将着手翻译的《美国司法独立史》,就侧重讲述备受争议的州法院选举制,这本书用很大篇幅探讨了司法与民意的关系,对当下的中国亦有借鉴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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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联邦法官的退休与报酬问题

1930年代,因为大萧条的影响,胡佛和罗斯福在1932年8月和1933年3月先后签发了ECONOMY ACT OF 1932ECONOMY ACT OF 1933两个法案,其中均涉及对联邦政府雇员工资待遇的削减,包括联邦法官的退休金。

美国宪法第三条第一款规定:“最高法院和下级法院法官,行为端正得继续任职,在规定时间领取服务报酬,在职期间(continuance in office)的报酬不减。”这一条款的目的,在于确保联邦法官免予行政分支和立法分支的干涉,该因国会掌握财政拨款权力,白宫掌握执行预算的权力。如汉米尔顿所言,法官既不掌握钱袋子,也不掌握枪杆子。

ECONOMY ACT和美国宪法第三条第一款的立法精神有冲突之嫌。但从字面上看,似乎又没有问题,这两个法案削减的都是退休法官的待遇。

根据美国当时规制联邦司法的《司法法》,联邦法官的退休,需要满足两个条件:1)担任联邦法官超过十年;2)年龄超过七十岁。如不能满足以上两个条件,则只能辞职,不享受退休待遇。

对于满足《司法法》要求,按正常程序退休的联邦法官,在退休之后,如本人同意,则在三种情况下仍可以继续履行法官的职能:1)根据其所属巡回区上诉法院法官的请求,在其他联邦地区法院继续履行法官职责;2)根据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的请求,到其他巡回区联邦法院履行法官职责,或;3)根据其他任何法院的首席法官的请求,在相应法院履行法官职责。(Judicial Code, § 260, as amended by the Act of February 25, 1919, c. 29, § 6, 40 Stat. 1157, U.S.C. title 28, § 375, and the Act of March 1, 1929, c. 419, 45 Stat. 1422 (Supp. III, title 28, § 375 (28 USCA § 375))

在以上两种情况下,除了不能再原所属法院任职,且失去资历外,退休法官的职权和正常法官没有任何区别。

行政分支的总审计署在执行ECONOMY ACT时对相关条款做了新的解读。总审计署认为,退休的联邦法官所负义务与职责与在职联邦法官并不相同,无强制性。因此,一旦退休,如不可能再重新参与案件审理(形式不论),即属于不再hold office的范畴,不能算是美国宪法第三条第一款所言的continuance in office。所以,他们退休后的报酬是可以削减的。总审计署的这一解释,修正了司法法的表述。在一定程度上,总审计署的判断属于对宪法的解读,有僭越之嫌。

在1933-1934财年,总审计署根据以上解释,削减了退休联邦法官的退休金。之后,两名退休联邦法官—Wilbur F. Booth和Charles F. Amidon 在赔偿法院起诉联邦政府,索还被削减的退休报酬,索赔金额分别为$697.93和$558.34。案件后来上诉到最高法院,合并审理,是为BOOTH  v.  UNITED STATES EX REL. AMIDON。1934年2月5日,最高法院宣布了欧文·罗伯茨大法官主笔的判决书,裁定联邦政府败诉。

罗伯茨大法官的判决解决了两个问题:1)联邦法官,在满足司法法规定的退休条件退休后,是否属于宪法第三条第一款保障在职大法官的退休报酬不被削减的“在职”范畴;2)宪法第三条第一款所言的退休后的报酬不减,所参照的报酬基数是该联邦法官被任命时所享有的报酬,抑或是其退休时所享有的报酬?

对于以上两个问题,罗伯茨大法官给出结论均是YES。即:

1)根据司法法的规定,正常退休的联邦法官,并未放弃或失去其职责,仍属于in office范畴。国会立法辩论记录显示,议员们也希望退休联邦法官能够继续履行法官职责。从反面分析,如果联邦法官退休后hold no office, 则过去及目前大量退休后的联邦法官仍然在其他法院参与审理案件并作出判决,都属于违法行为,因为他们已经失去了法官职权,作出的判决也是没有效力的。因此,联邦政府的解释显然与历史及现实的司法实践相矛盾,不能成立;

2)根据一些州法院在相似案件中的分析与结论,宪法第三条第一款所参照的退休报酬基数,应是法官退休之时所享受的报酬,而非其被任命时所享受的报酬。此外,首席政府律师自己也承认,若作相反理解,有悖宪法原意。
(BOOTH  v.  UNITED STATES EX REL. AMIDON)

二、削减退休报酬对联邦最高法院大法官的影响

虽然这两个案子所涉及的赔偿标的数额较小,但与之关联的ECONOMY ACT及相应的司法解释却影响深远。因为,这个法案都将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的退休报酬算在削减之列。最为直接的,1932年1月退休的霍姆斯大法官的退休报酬直接被减半,由20000美元被削减至10000美元。九十多岁高龄的霍姆斯大法官家产丰厚,对此一笑置之,并未太在意。但是,有些大法官就不同了,特别是那些准备退休的。

霍姆斯大法官退休前,首席大法官查尔斯·休斯前去拜访,建议霍姆斯退休。霍姆斯对休斯透露,只要国会能够保证大法官退休后的待遇不变,范德文特大法官和萨瑟兰也准备退休(Mckenna: Franklin Roosevelt and the Great Constitutional War, p.35.)。范德文特法官虽然才七十多岁,在最高法院算是年轻族,但他的身体情况很差。另外,他在写作上存在困难,在最后十年中平均一个庭期只撰写3个判决意见,远远低于大法官平均水平,而且还常常拖延到庭期快结束时才能交工。所以,任职已经超过十年的范德文特想退休已是较为明朗的事情。

但1932年8月,国会开始审议ECONOMY ACT,其中对半削减大法官退休金的条款让范德文特大法官打消了退休之意。范德文特并不富裕,退休金是他退休后的主要经济来源,10000美元在当时属于巨款。在大萧条时期更是宝贵。而且,范德文特一直想购买一座农场,颐养天年。以上种种,都使得他对退休金异常看重。持有同样想法的,其实还有身体也较差的萨瑟兰大法官。

1933年1月,司法部长要求恢复霍姆斯大法官的退休金,理由有二:1)此削减节省开支有限(在1932年节省了25,853美元);2)恢复退休金有助于提高联邦法官的工作积极性。

国会之后通过决议,临时恢复了霍姆斯大法官的退休金。

1933年3月,刚刚就职的罗斯福总统再次签署新的ECONOMY ACT,再次拿联邦雇员报酬开刀,其中比较重要的就是针对联邦法官和退休老兵的退休金。

如前所述,因为两次削减,以及期间一次临时性恢复,最高法院的范德文特和萨瑟兰放弃了退休的打算,选择继续留任。1933年3月之后,罗斯福开始实施新政计划,出台大量新政法案。后来,这些法案在最高法院遭到大法官们的否决。特别是在后期,以麦克雷诺兹、皮尔斯、范德文特、萨瑟兰为首的四位保守派大法官及较为摇摆的罗伯茨大法官组成的多数方,否决了大量新政立法,使得罗斯福的第一个任期基本碌碌无为。

再之后,罗斯福提出法院填塞计划,意图通过填塞6名新大法官以控制最高法院。引发了自美国内战后最大的一次宪法危机。

两点问题:

1)有关国会在1932年1月所采取的恢复联邦法官退休报酬措施,就目前所掌握的资料看,相关表述都较为模糊,但均表示是一个temporarily measures,似并未完全推翻之前的削减条款。而且,这一措施似乎仅针对退休大法官中唯一受到波及的霍姆斯。因此,对于国会这一临时措施的详细表述及内容,还需继续考证;

2)1934年最高法院在BOOTH案中所做的判决范围较窄,并没有明确宣布ECONOMY ACT相关条款违宪,有关最高法院大法官退休报酬的问题,因为与案件无关,似乎也并没有解决。1937年1月,国会又通过Supreme Court Retirement Act,规定大法官在年满七十,任职超过十年后,可以享有全额退休报酬。之后,范德文特才放心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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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回望1937年宪政危机

约翰•马歇尔是最高法院历史上最伟大的首席大法官,后世尊称其为“伟大的首席”(The Great Chief)。马歇尔写下了“马伯里诉麦迪逊案”的判决,通过巧妙的论证一举化解了美国建国初期的宪政危机,维护了联邦的稳定。更为重要的是,这份判决宣布了最高法院的违宪审查权,奠定了三权分立的美国政治格局,并延续至今。可以说,没有马歇尔的这份判决,就没有今天的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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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eat Chief Justice John Marshall

在刚进入最高法院时,约翰•罗伯茨就把约翰•马歇尔视为自己的职业楷模。虽然罗伯茨属于保守派大法官,但作为首席大法官,他显然明白自己主笔的医保法案判决在当今美国社会所具有的重大政治意义。他不仅仅看到了“马伯里诉麦迪逊案”判决给最高法院带来的巨大权力和荣耀,更牢牢铭记了最高法院在1937年宪政危机给最高法院带来的巨大危机。

“马伯里诉麦迪逊案”是美国建国初期的发生的一次宪政危机,该案重塑了美国政治架构,是接触美国宪政时首先就会学习到的案例,每一个学习法律或研究宪政的人,都至少听过。1937年的那场宪政危机,亦是一场大戏,其精彩程度绝对不亚于“马伯里诉麦迪逊案”和今天的医保法案诉讼案。这场宪政危机围绕新政合法性展开,以罗斯福与联邦最高法院的冲突为发展主线,以国会参众两院为最终的决战战场,政府三大权力分支、各个党派和利益集团均深陷其中,使之成为美国内战之后最大的一次宪政危机。如果从美国政治权力版图重组的角度分析,1937年宪政危机仅次于马伯里诉麦迪逊案和美国内战。

但对许多人而言,1937年宪政危机却是一个陌生的历史事件。诚如法学家理查德•波斯纳所言,除了研究宪法和最高法院的学者与学生外,如今恐怕没其他人还记得起这次宪政危机了。首席大法官罗伯茨的判决,也再次提醒人们回望七十多年前的历史,从历史中吸取经验教训。

最近几年,借金融危机和奥巴马改革争论的“春风”,关于1937年宪政危机的研究重新被重视,有关这一主题的作品也相继出版,其中尤为出色的当属杰夫•谢索(Jeff Shesol)的《最高权力:富兰克林•罗斯福和最高法院》(Supreme Power: Franklin Roosevelt vs. The Supreme Court)和詹姆斯•西蒙(James Simon)的《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与首席大法官休斯——总统和最高法院关于新政的史诗大战》(FDR and Chief Justice Hughes: The President, the Supreme Court, and the Epic Battle Over the New Deal)。这两本书于2010年和2011年先后出版,一面世就赢得一片好评。前者对这场宪政危机做了全景式的记录,这场宪政危机的每一个重要参与者都被提及;后者则从宪政危机的两位核心人物——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和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查尔斯•休斯——一生的关系入手,向读者展现了两位伟人在政治上的恩恩怨怨。这两本书的出版,为世人了解那段尘封的历史提供了绝佳的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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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上述两本作品之前,James MacGregor Burns还出版了《填塞最高法院——司法权的兴起与最高法院未来之危机》(Packing the Court: The Rise of Judicial Power and the Coming Crisis of the Supreme Court一书,论述了美国历史上历次填塞法院事件。可以说,美国司法权扩张的历史,就是一部司法分支和行政及立法分支不断斗争的历史,伴随着这种斗争,控制司法分支阿喀琉斯之踵——法官人数——的立法分支与行政分支也不断尝试动用填塞这一武器对付“不顺从”的司法分支。整体看来,这本书对于了解历次填塞法院事件有所帮助,但略显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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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历史性事件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原因,但引发这些历史性事件的导火索却往往寻常。虽然1937年那场宪政危机惊天动地,旷日持久,但它的开始,同样十分不起眼。严格来说,这场宪政危机的开始,和最高法院大法官们一万美元的退休金有着莫大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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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1930年代,美国深陷大萧条泥潭,罗斯福上台,推行新政,给美国社会及政治带来巨大的改变。联邦最高法院则通过审判,推翻了诸多新政立法。因此,行政分支和司法分支势同水火。1936年,罗斯福以绝对优势再次当选。1937年春,罗斯福挟1936年大选完胜之威,意欲填塞最高法院,引发1937年宪政危机。

这是美国内战之后最严重的一场宪政危机。围绕这场宪政危机,美国社会及政治版图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而如今,美国又处于1929年之后最大一次金融危机余波之中,围绕同是民主党人总统奥巴马上台后所做的种种改革,1937年的景象似乎在重演……

此文是本人对这段历史的一点个人随感,不少历史事件内容来自于阅读,其中夹杂着个人的一些看法。

第一节:这是国会征税权

“这是国会征税权”

最近,HBO的新剧《新闻编辑室》(The Newsroom)正在热播,第一集讲的就是电视台在播报“墨西哥湾漏油事件”时争分夺秒的故事。2012年7月7日,著名法律博客SCOTUS blog的博主Tom Goldstein根据时间线将各家媒体播报最高法院医保法案判决的内幕记录了下来,内容十分详尽,完全可以作为《新闻编辑室》的新剧本使用。

2012年6月28日,10:06:40,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开始宣读医保案判决。于此同时,最高法院新闻办公室工作人员开始在楼下房间向记者分发印刷好的判决书。10:07:39,FOX电视台在电视和网站上打出紧急字幕新闻:最高法院裁定个人强制医疗保险违宪(Supreme Court finds health care individual mandate unconstitutional)。5秒钟之后的10:07:44,CNN也发布了相似的紧急新闻,并使用了更简短醒目的表述 :最高法院杀死个人强制医疗保险(SUPREME CT. KILLS INDIVIDUAL MAN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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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条紧急新闻报道的是同一个事件,意思也相同——最高法院裁定医保法案违宪。据事后报道,在椭圆形办公室等待判决结果的奥巴马总统看到法案被否决的消息后也为之一惊。

值得奥巴马庆幸的是,FOX和CNN在医保法案判决的报道上载了,报了错误的新闻。两家媒体派驻最高法院的记者只看到了判决第二页倒数第八行的表述:洲际贸易条款没有赋予国会强制个人购买医疗保险的权力。但是,记者和制片人们为了抢发新闻,没有通读判决摘要,忽视了判决书第三页更为关键的一句话:强制个人购买医疗保险可以被视作国会的征税权力。等FOX和CNN的记者、制片人们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成了同行口中的笑话。

能让FOX和CNN这样的老牌媒体翻船的新闻,当然是非同一般的重磅新闻。对于媒体而言,医保案判决绝对是2012年迄今最为重磅的一条新闻。美国全国上下都在关注,此自不待言。即使在美国之外,譬如大洋彼岸的中国,也有不少人在深夜中守在电脑旁,等待判决结果。关注的人是如此之多,以至于唯一能够首先发布判决文本的最高法院网站因访问量过大而瘫痪。医保法案是奥巴马上任以来在内政方面为数不多且最能拿得出手的政绩,也是关系美国社会变革的一项基础性法案。2012年大选选战已经打响,医保法案的命运将极大的影响到白宫宝座的归属。

判决公布之后,判决的核心——法案是否合宪——的热度只持续了一会。真实的结果揭晓后,各方亦了无牵挂,毕竟是最终裁决,多说无益。但是,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的立场及他在判决书中对医保法案性质的分析却成了诸多新闻的最新聚焦点。

在之前的言词辩论中,大法官们对首席政府律师诘难甚多,外界认为医保法案命运堪忧。鉴于肯尼迪大法官一贯的摇摆立场,各方普遍认为肯尼迪是决定医保法案命运的关键一票。然而,一贯被认为是保守派的首席大法官罗伯茨,这次却和自由派大法官站在了一起,支持了奥巴马的医保法案,并且投出了关键的第五票,这让保守派和自由派都大跌眼镜。无外乎在判决公布之后,各路方家均一致认为,罗伯茨这次真的是要当二十一世纪的马歇尔了。

罗伯茨撰写了本案判决,并对医保法案的合宪性给出了一个非常精妙的解释——强制个人购买医疗保险合宪,但原因不是政府所援引的宪法中的“州际贸易条款”,而是政府之前多次辟谣否认的“国会征税权”。如此一来,最高法院尽最大可能支持了医保法案的合宪性,展现了司法克制的美德,远离了政治纷争。与此同时,首席大法官支持法案合宪的理由又是奥巴马和支持法案的国会议员们最不想看到的征税权,为法案在未来的命运埋下了一个伏笔。

时光如同一面镜子,1936年的“美国诉巴特勒案”判决和今日的医保法案判决就是镜里镜外的同一件事物。当年,同样是一位叫罗伯茨的大法官(欧文•罗伯茨)在“美国诉巴特勒”一案中裁定,联邦政府规制农业生产的行为超越了联邦权限。减产农民若想获得补贴,必须与政府签订合同,因此,该合同具有“压迫的强制性”。而联邦政府为补贴减产农民而向农产品加工商征收的税款,实际是联邦政府实现整体规制计划的一部分,因而不是真正的税收。

同今日的医保法案判决一样,当年的“美国诉巴特勒案”的判决也是峰回路转。罗伯茨大法官接受首席大法官休斯的意见,大段引述了美国国父亚历山大•汉米尔顿的观点,对联邦权力,包括征税权,做了极为宽松的解释。如果当时的媒体和今天的CNN、FOX一样心急,估计也要犯同样的错误,误以为最高法院支持联邦政府。但是,罗伯茨大法官在最后却笔锋一转——这不是真正的税收。

“美国诉巴特勒案”判决推翻了罗斯福新政的支柱之一——《农业调整法案》,让罗斯福彻底打消了等待最高法院调整方向的希望。于是,“1937年宪政危机”才变得不可避免。因为这场危机,最高法院在宪政版图中的支柱性地位,差点被毁于一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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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李宗盛 词:李宗盛         唱:周华健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曾经真的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平静的心拒绝再有浪潮
斩了千次的情丝却断不了
百转千折它将我围绕
有人问我你究竟是那里好
这麽多年我还忘不了
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
是鬼迷了心窍也好
是前世的因缘也好
然而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够重回我怀抱
是命运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这一切也不再重要
我愿意随你到天涯海角
虽然岁月总是匆匆的催人老
虽然情爱总是让人烦恼
虽然未来如何不能知道
现在说再见会不会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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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路上重读倚天屠龙记。继续补充原来那篇书评兼影评。

张无忌并不老实,最典型的就是他“色”,遇到美女,就立即能在万千纷杂的情况下唯独发现人家的美丽。如果不是敌人,能说上话,溢美之词便如滔滔江水,伴随着含情脉脉绵绵不绝而出。这一点,金庸在原著中多次强调,几乎成为张无忌见到美丽女子的必然反应。 下面我们且看看张无忌这小子在与作为女主角的众佳丽初遇时的场景:

佳丽1:小昭;地点:光明顶密道;背景:逃命被困。

只见张无忌呆呆望了自己,脸上充满了惊讶之色,神色极是古怪,便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啦?”张无忌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你这样美?”那小鬟抿嘴一笑,说道:“我吓得傻了,忘了装假脸?”说着挺直了身子。原来她既非驼背,更不是跛脚,双目湛湛有神,修眉端鼻,颊边微现梨涡,直是秀美无伦,只是年纪幼小,身材尚未长成,虽然容貌绝丽,却掩不住容颜中的稚气。

看到这段文字,怪蜀黍的感觉有木有?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可想而知,怪蜀黍立马向小萝莉伸出了魔爪。张无忌旋即故技重施,又用火药徒劳地炸巨石。这一次,趁着爆炸的气浪,未来的张大教主“早有防备,伸手揽住了她腰”。我勒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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