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末考司考,最后一卷主观题的第一题竟然又出现了史上最牛法盲最高院院长的“三个至上”伟大歪理,让身体疲惫到恶心的我心理也恶心了。考前一段时间我读了两本书,一本是高华的《红太阳是怎样升起的》,一本是丁抒的《阳谋》,了解这两本书的朋友肯定十分理解我在考场上感到恶心的原因。记得当初看到人大换届后两高负责人的选举结果后,我即意识到,至少在将来的五年之中,中国法治化道路将会更加曲折,甚至某种程度的倒退也是极为可能的。太阳底下无新鲜事。让外行领导内行,这种手段是打压这个行业以及行业的梦想的最有效武器,建国后的几十年运动历史即是明证。

由于身心俱恶心,考完后和朋友吃饭也提不起半点胃口。回来后看到有不少人对新上映的《建国大业》赞誉有加,但Twitter上则几乎一边倒的批评,泾渭分明。老是听到“建国”这个词,让我想起了建国前的一段历史——长春围城。1948年“解放”长春,为避免军队伤亡,于是围而不攻,并且不需城内居民出城,以留在城内消耗守军的粮食。当时的命令是,禁止任何人出城,硬闯出城者死。后来,就有了”兵不血刃“解放长春的历史功绩。

然而,这一某些人的历史功绩,却是以更多人的生命为代价,并且留下了无数不堪回首的记忆。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编的《温故》是一套以回忆为主的书,记得其中有一辑中有位当事人回忆过长春围城的往事。作者是开饭店的,家有粮食,比别人能撑些,但到最后也撑不住,于是同其他居民一样一起往城外逃。但一家人在城外被拦住,无法通过关卡,只好偷偷的跑——趁黑夜从野地里爬出封锁。这一家人最终还是没爬出去(作者一家退回城中,靠一袋黄豆熬了过来),他们途中亲眼看到许多人被围城的军队开枪打死,一位母亲为了避免暴露,亲手掐死了自己啼哭的孩子。当时林头头也扫射的心寒,请示大头头毛,但就是没人回电。后,长春50万居民仅存17万,比南京大屠杀还厉害。这段历史在张正隆的《雪白血红》中也有记录,并非一人之言。

我在校内网上的状态留言中写下这件事,之后许多人的回复让我十分吃惊。一个人转发了这段微博,其朋友回复道:“这个好牛啊,我没听说过的说,哪里来的? NB死了。”然后这个转发的人来了个雷死人的回复:“这个以前听说过,我不知道数据来源,读者就权当扯淡吧。”

不知道这段历史本很平常,目前我们所学到的历史,包含了太多太多的谎言。但能够将这样一段关乎33万平民生命,其残酷程度不亚于“南京大屠杀”的历史当做茶余饭后的扯淡之言,则就令人愤怒了。国内媒体已不止一次报道有人身着日军军服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前摆pose留念然后被狂骂的新闻。确实,这种人真的该骂,因为他不仅仅侮辱了南京大屠杀中30万死难同胞,也侮辱了一个民族。但是,同样是炎黄子孙,为何我们能够将长春33万死难者的生命当做扯淡之谈,或者仅仅惊讶一下就抛到脑后了呢?难道国人生命的价值与意义——仅仅存在于入侵者的屠刀之下吗?

不能忽视,不能遗忘,因为那段历史关乎人性,关乎人类存在的底线。人可以不知道真相,但不能在知道后还故意忽视,故意遗忘,给自己寻找一个借口,达到看似洒脱豁达的超脱,或者看破历史红尘般的睿智的境界。这种超脱和睿智,其实是一种虚伪的逃避,一种虚伪的自我标榜。西方女哲阿伦特评价二战中屠杀犹太人的艾希曼时曾提到过“平庸无奇的恶”的观点。阿伦特认为,“他之所以签发处死数万犹太人命令的原因在于他根本不动脑子,他像机器一般顺从、麻木和不负责任。”当今国人能够对长春33万死难者一笑了之,难道不正是阿伦特在半个世纪之前就已经明确指出来的那种“平庸无奇的恶”吗?

平时还常听到这样一种历史观:角色使然——要是我是某某某,我也会和他一样做。这样说话的人,能够很自然地把自己放到历史的某一场景中去,并且使自己的思想也同当事人的思想严格一致,从而脱离人类现有的认识和价值观念。一旦扮演了一定的历史角色,人类苦苦追寻而来的新的进步价值就被弃之如敝屣,而历史上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也都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因自己利益而不得不为之普通人,甚至变成了一个好人,他们的恶行因而也都具有了合理性和合法性。中国人爱将心比心,或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既然你我都会那样做,那也不能批评别人那样做,可就是不愿意跳出窠臼想想,如果不那样做,不是会更好吗?想到此,就不得不佩服鲁迅先生的伟大——“四千年的吃人史”是“做稳了奴隶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历史。做稳了奴隶和想做奴隶而不得的人,二者都自然会全心全意为把握权力的主子的利益着想的。

对于历史事件,历史学者在学术研究时需要实现排除各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以避免影响到研究结论的客观性。这是学术研究的规范,但并非意味着学者不能对历史事件中的人和事做评价,孔圣人发明了春秋笔法,司马迁也有“太史公曰”,历史上以屠戮人民为乐的刽子手永远不能被人原谅。

形势往往比人强,但历史并不是死的,因为历史是人的历史。历史并不像我们过去所学的那样,一切都由物质所决定。正如当代著名历史学者杨奎松所言,历史充满了偶然性。这偶然有时是非人为的。假如未来某一天地球和一个黑洞不期而遇,那么所有的物质论和辩证法都敌不过那偶然而来的强大引力;这偶然有时则是人为的,某个人的一念之差,或许就能改变历史。20世纪上半个百年中发展出来的量子科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已经从科学实践上宣告了物质决定论的根本失败,再以一种冷冰冰的物质决定论作为看待分析历史的真理,就真的十分十分落后愚昧了。任何人都不要妄图做全知全能的上帝,一切还是要回归到人的问题上。

有朋友说,如果老像我这样看中国和世界,会活不下去的。我想这言重了。我理解这位朋友的意思,一个人如果一直乐于去观察黑暗的一面,并且感同身受,会令其十分痛苦。的确如此,看波兰电影《卡廷》,在最后一段苏军士兵用手枪逐个枪杀“被俘”的波兰军官和士兵的镜头面前,我想极少有人的心脏不会悸动,感到彻骨的恐惧。当读到中国当代史上几位被在清醒状态下剖腹取器官给某些人使用的女青年的历史,那时一种更为现实的恶心欲恐惧。是的,知道这些,很痛苦,也很无奈。

但我坚信,人性仍有美好的一面。当我知道的黑暗越多,我愈加珍惜眼前的美好,也更加有动力去追求美好。过去的历史令人痛苦,可她同时也是一面镜子,既照出了现实的痛苦,也让人发现了现实的光明。如果没有过去的痛苦做参照,谁又能在混沌现实中找到真实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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