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拉伦斯·丹诺美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刑辩律师。十九世纪后期、二十世纪初的传奇人物,律师界永不褪色的偶像,被称为“二十世纪社会正义的代言人”

◎“我憎恨罪恶,但不憎恨罪人。”

◎“我祈求生命、理解、仁慈、友好以及体谅所有人类的无限慈悲,我祈求我们能用仁慈去征服残酷,能用爱去征服仇恨。我知道,未来在我这一边。”

同大多数人一样,作为一个律师,克拉伦斯·丹诺也想多挣些钱,过上风光舒适的日子;同少数挣钱比较成功的大律师一样,他也有成为富裕律师的专业素养与个人能力。所以,丹诺走出乡村小镇的律所,来到了当时美国最大的工业城市,谋求更好的工作,更高的收入。

在芝加哥,丹诺的才华很快得到体现。他进入政府做政府律师的工作,在短时间内连续升迁,后来又进入芝加哥西北铁路公司担任律师。这些年,他所挣的薪水也水涨船高。但是,富裕的生活中,总让他感到缺些什么。小时所处的家庭氛围和一年前为工人运动领导人戴斯辩护的经历让丹诺的人生目标日益清晰:“每个工人都有权利过上幸福的生活,我要尽自己微薄的力量去帮助他们。”

就这样,在他事业蒸蒸日上的1894年,丹诺辞去了芝加哥西北铁路公司的律师工作,开始了他为弱者辩护的事业。

镀金时代的理想主义者

丹诺生于1857年,逝世于1938年,一生恰逢美国历史上著名的“镀金时代”。

“镀金时代”得名于著名作家马克·吐温的同名小说,指的是美国内战之后到二十世纪初期这段历史时期。在这一时期内,美国工业迅速发展,大量人口从乡村走入城市,成为产业工人。然而,在这一时期内,各种工业托拉斯使得雇主谈判地位异常强大,工人的报酬很低,权益受到普遍漠视,工伤层出不穷,遇到周期性的经济危机更是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为了提高劳动待遇,维护工作权益,工人群体也开始联合起来,成立工会,与雇主进行谈判。但由于政府腐败,袒护大公司,而且司法分支奉行“契约自由”的司法理念,忽视工人与公司在谈判过程中严重失衡的谈判地位和谈判能力,在斗争过程中,往往都是工会遭到失败,甚至被政府血腥镇压。

1894年,在金融危机的持续影响下,普尔曼车厢制造公司削减工人工资25%,引起工人抵制。当公司拒绝同工会谈判时,美国铁路工会领导人戴斯号召铁路工人抵制列车拖挂普尔曼公司制造的车厢,很快形成有15万人参加的全国性罢工,从芝加哥到太平洋岸的全线火车顿时停开。这使铁路雇主和美国政府大为震惊,决计以暴力摧毁铁路工会。7月2日,联邦法院发布不许工会采取任何妨碍铁路业务活动的“禁令”。当时的克利夫兰总统违宪向芝加哥派遣军队,并武力镇压了罢工工人。随后,戴斯被政府逮捕,并被控以谋杀罪、煽动叛乱罪、破坏价值30万美元的铁路财产罪等一长串罪名。

从芝加哥西北铁路公司辞职后,丹诺即投入到为戴斯的辩护工作中去。经过认真细致的调查,他明白,这是一场陷害,是政府和大公司一起策划的打击争取合法劳动权益的工人的阴谋。与此同时,他也发现了当时美国法律所隐含的巨大不公。根据普通法判例,工人联合起来要求雇主提高工资即可以被判处共谋罪,虽然他们只是提出一个谈判要求,并未采取任何违法行动。但是,行业雇主联合起来,一致行动压低工人工资或解雇罢工工人的行为却被认为是“契约自由”的一部分,受到法律的保护。在庭审中,丹诺展开了无可挑剔的雄辩,认为应受到指控的是雇主组成的经理联合会的成员们,而非工会领导人戴斯。

丹诺的辩护很成功。在他的雄辩面前,法庭似乎也无法找出一个讲得过去的理由判处戴斯有罪,而且也已有11个陪审员被丹诺说服。但关键时刻,却有一个陪审员莫名其妙的“生病”缺席,法官强行裁定暂停审理。不久,戴斯又被联邦巡回法院传唤,并判他藐视联邦法院“禁令”罪名成立,并以此将他关进监狱。

丹诺重新“下海”后的第一个案件就这样结束了。他成功了,因为他伟大的辩才;他也失败了,因为他所处的弱肉强食的社会。但丹诺虽然伤心,却并没有灰心。他深信,“随着十九世纪的逝去,其特有的机器文明也一定会随之消亡,在此基础上,一个新的社会一定会诞生”。

富人也可以是弱者

丹诺不计报酬,全力支持美国劳工运动,为此他赢得了巨大的声誉,成为弱势群体眼中的保护神。但作为一位辩护律师,丹诺的伟大并非仅止于为弱者呼喊,他的伟大,还在于他在刑事辩护上所作的贡献,特别是他对死刑制度的反对。

1924年,芝加哥警方破获了一起骇人听闻的谋杀案,芝加哥两位富商的儿子理查德·娄伯(19岁)和内森·利奥波德(20岁)被发现绑架并谋杀了14岁的男孩罗伯特·法兰克斯。当地民众为这起残忍的谋杀案所震惊,舆论情绪激昂,两个孩子面临死刑的惩罚。危急时刻,娄伯的叔叔找到了老友丹诺为两个孩子辩护。当时有人质疑,一贯为弱者呐喊的丹诺怎么能为这两个犯下残忍罪行的“富二代”辩护。但丹诺并不以被告的家庭背景来选择自己的立场。在丹诺看来,面对国家的法律,特别是刑事法律,被告人都是弱者。而在刑事法律中,对被告人判处死刑,仅是为了报复,不但不科学,同时也对社会不公。

丹诺在法庭上指出,站在被告席上的两个年轻人由于富裕的家庭生长环境,从小养成了心理疾病,在犯下绑架杀人的恶行前,已处于严重的精神疾病状态。同时,他旁征博引,指出死刑并不意味着公正和正义,处死他们不但于社会无益,反而可能会刺激更多人为寻求刺激效仿。

辩护十分感人,法庭中的人们听后都满眼泪水。最终,法官排除社会舆论压力,判处二人终身监禁,免去了极刑惩罚。两个年轻人得救了。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丹诺的那位老友、娄伯的叔叔在案件判决后却赖了丹诺的律师费,让他赔了一笔钱。

正如欧文·斯通在《世界上最伟大的辩护律师:丹诺辩护实录》一书中所言,“他不一定能成为一位成功的检察官,因为他总是站在弱者一边,他也不一定能成为一名成功的法官,因为天性使他更容易受同情心的左右而不能作出公正的判决”。

但他的这种特性,正适合成为一名律师,因为只有对弱者的同情才能给予一个律师以最坚强的信念,把一生的精力都投入到为弱者呐喊,对抗强权的事业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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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

直到最近,我们才开始发现有关人的起源和本质的一些问题。最初建立在有关人的起源、能力、责任等原始概念上的法令,是作为古老的风俗习惯流传到今天的。人们一般认为,人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就比其他一切动物具有优越性,因为只有人被赋予了灵魂以及分辨善恶的能力。最初的人是完美的,随后却屈从于诱惑,变成了光明的力量和黑暗的力量为拥有它的灵魂而展开永不停息的斗争的对象。人不仅能分辨善恶,而且被赋予了 “自由意志”和选择善恶的能力。当他犯错误时,他是出于放纵和邪恶的心理而故意这样做的,因此人类天生具有这种控制自我的力量,所有的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摘自《世界上最伟大的律师·丹诺辩护实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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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特区(District of Columbia)又称华盛顿特区(Washington, the District),是美国人的首都,当年邻近几个州划出来的一块空地,施舍给了可怜的联邦政府当首都用。哥伦比亚特区由联邦直接管辖,是众多联邦政府机构所在地,其中也包括众多联邦法院。除了人所共知的联邦最高法院外,还有几个上诉法院和联邦地方法院。另外,特区也有本地法院。近来看到他们的英文名,因为名称相似,时常混淆,因此花功夫对其做了整理,和大家分享。

1、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United States Court of Appeals for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 Circuit,简称D.C Court):该法院是十三个联邦巡回上诉法院之一,设于哥伦比亚特区。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广泛的管辖范围,它可以直接审查总部位于首都内的各联邦政府独立机构的政策法规和决策,而不必像其他法院那样需等待上诉。另外,根据《美国行政程序法》,该法院还可以直接受理涉及其他行政机构的行政诉讼案件。这些特殊规定使得该法院与政府关系十分玄妙,对美国国内政策法规有着重要影响,所以被称为“最有影响力的巡回上诉法院”或下文所言的“第二最高法院”。

正是由于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非同一般的地位和影响力,因此历任总统和有志于进入最高法院的法律职业人士都对该院的法官职位十分重视,外界视之为进入最高法院的“垫脚石”。历史上从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走出的大法官包括现任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前首席大法官弗雷德•文森、沃伦•伯格,以及现任联席大法官安东宁•斯卡利亚、克拉伦斯•托马斯、露丝•巴德•金斯伯格以及前联席大法官韦利•拉特里奇。可以说,目前的最高法院就是半个哥伦比亚特区巡回上诉法院。

由于哥伦比亚特区在国会无有投票权的代表,因此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法官在提名和表决的过程中还不受“参议员礼遇”规则的影响(参议院不成文规定,总统提名的联邦法官候选人,须经联邦法院所在地参议员的认同),这就使得总统在选择候选人时更加自由,更方便把“心腹”之人送进特区巡回上诉法院。这也引起了许多参议员的不满,有人甚至提议对特区巡回上诉法院进行改革。

2、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United States Court of Appeals for Federal Circuit,简称Federal Circuit):该法院也是十三个巡回上诉法院之一(其他巡回上诉法院由一至十一按编号命名)。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是唯一一个按照案件性质而非案件地域进行管辖的上诉法院,它可以审理全美所有联邦地区法院上诉的案件,同时对部分特殊类型的案件享有排他的上诉管辖权,譬如有关申请联邦赔偿、商标、专利、国际贸易等方面的上诉案件。

3、哥伦比亚特区联邦地方法院(United States Court for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简称D.D.C),该法院功能和其他州的联邦地区法院功能相同,其特殊之处在于,因为哥伦比亚特区没有设置地方检察官,所以该法院审理的刑事诉讼案件由联邦检察官提出指控。

4、哥伦比亚高等法院(Superior Court of the District of Columbia):该法院名曰“高等”,其实是哥伦比亚特区的初审法院,有1名首席法官,6名法官和24名治安法官。

5、哥伦比亚特区上诉法院(District of Columbia Court of Appeals):该法院看起来和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相似,但其实是哥伦比亚特区的最高法院和终审法院,本地案子到了这个法院就结了。

最后三个法院的功能类似于各州的州地方法院、州上诉法院和州最高法院,不同之处在于它们位于帝都,是根据联邦法令设立。他们奇怪的名称和纽约州的法院名称相似。

看了许多英文资料才知道,不独是大洋此岸的中国人,即使是美国人,也因这三个法院的名称相似,在英文中又常用简称且加上地名“哥伦比亚特区”,也常常把它们搞混淆。这让我想起了《作为法律史学家的狄更斯》中所介绍的英国那些纷繁复杂的法院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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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史记·孝文帝本纪第十》,不得不感叹,这真是千古罕见的一个好皇帝。治大国如烹小鲜,无论古今,其理相通。当世谈政治改革,四处寻找可供学习的榜样,民间不满官家花腔,求助西洋诸国。其实,对于中国这样的国家,所谓政治改革,最为根本的还在于放松政府管制,让人民休养生息。改革者不要推行什么宏大计划,无为即是最大的有为。

孝文帝虽是一个皇帝,但他为人为政都谦让仁德,放诸今日亦难有可相比者。他并没将国家视为一己王土,将人民视为一己子民。他不停的告诫自己和天下,自己只不过是守护宗庙而已。而“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大臣上书请求立太子,他不愿,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孝文帝是以一个外王的身份,趟着宫廷斗争的鲜血登上皇位的。他推辞帝位,又不愿立太子,而是要求在宗室中搞民主选举,固然和他初登基地位不稳推辞避祸的考虑有关,但也可以看出这位皇帝知道自己的弱点,也知道皇帝的责任,对权力保持有敬畏之心,而非迷恋。这种对权力的敬畏之心,也正是现代政治家所应必备的政治素养。

孝文帝登基后,除大赦天下及封赏功臣外,第一个大动作就是废除连坐刑律。值得深思的是这位皇帝如此而为的出发点并不是仅出于怜悯之心。孝文帝认为,连坐刑律的存在时皇帝和官吏为自己的无能和渎职所做的粉饰,这种法律不但不是维稳的利器,相反正是不稳定的根源。“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鉴古思今,不知道现在的当政者读到孝文帝这句话会不会羞愧至死。联系春节前某影帝前往信访总局视察工作,接见访民作秀之事,不禁怒从中来。为政者明知信访制度是制造社会悲剧的黑洞,不但不废除,反而鼓励,无异于坑杀平民。这种罪过,应该也是要上史书的。

学校的历史书上只提到缇萦救父的故事,说孝文帝废除了酷刑,但未提孝文帝还废除了钳制人民言论的刑律。自周厉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以来,中国古代就没有什么言论自由。孝文帝认为,无言论自由,当权者就不能知道自己的过失,也无法寻得治理国家的人才。对此,孝文帝给出的解决方法是——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用现代宪政话语解释,就是言论自由,不得以言治罪。想想现在还被监禁的一位义士,某些当政者真该羞愧至死了。

前日年后首日上班,接到税务局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看了那个数字,不得心惊。辛辛苦苦干一年,竟然被政府拿走了如此之多的收入。而今读孝文帝本纪,才知道什么是体恤民力。文帝在减税减负方面力度很大,而且身体力行,后宫穿的衣服不了不能拖地,为的是节省。匈奴犯边,也仅驱逐而已,并不像他的孙子汉武帝那样深入大漠追击,为的是减少人民徭役负担,不好大喜功。

孝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死期将至,坦然接受,而且还仍遗照自责,嘱咐丧事从简,不搞国丧,不禁婚庆嫁娶。真可谓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於今。呜呼,岂不仁哉!

PS:按照古代皇帝谥号规矩,现在的当政者追谥个“厉”字似乎比较贴切。

史记·孝文帝本纪第十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愿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盘石之宗也,天下服其︹,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齐、代之︹。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於天下,故大臣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於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愿大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愿请楚王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不敢忽。愿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於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五日。”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罪之,是反害於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兼志。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於国家之大体。吴王於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於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馀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於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後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馀,各守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见于天,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モ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忄间然念外人之有非,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馀皆以给传置。”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赵王。遂弟辟︹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後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诏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馀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於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於天子,擅为法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於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後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礻必祝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愿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其於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冉阝塞,杀北地都尉。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帝,帝乃止。於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奴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绵长,以不敏不明而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单场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右贤左戚,先民後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於是上乃下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於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於郊,故曰郊。”於是天子始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出周鼎,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於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其岁,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後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於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於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於道,以谕朕意於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定,始于今年。”

後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纟弟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於礼义。

後七年六月己亥,帝崩於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馀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宫刑,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於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於高皇帝,德莫盛於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岁献祖宗之庙。请著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後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汉兴,至孝文四十有馀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於今。呜呼,岂不仁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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